58% 的企业 AI 项目报告称,因数据驻留和合规问题而出现延迟。在模型性能、硬件采购和人才储备之外,数据驻留才是真正拖住落地的那一环。
写这篇文章,是因为合规负责人、CTO 和 AI 负责人需要一份统一的参考,把业务覆盖到的各个管辖区的数据驻留要求放在一起看。对每个主要地区,本文回答四件事:法律对 AI 训练数据提出了什么要求、是否允许跨境传输、用本地数据训练出的模型权重能否出境,以及执法实际是什么样子。
这是一份参考指南,不构成法律意见。法规会变,各管辖区的执法尺度不同,你的具体情形还可能有额外约束。请把它当作与法务团队沟通的起点。
快速参考表
| 地区 | 主要法律 | AI 训练数据规则 | 跨境传输 | 是否要求隔离网络? | 关键执法日期 |
|---|---|---|---|---|---|
| 欧盟 | GDPR + EU AI Act | 须具备合法性基础;数据主体权利适用于训练数据 | 具备充分性认定或 SCCs 即可;对美传输仍有争议 | 否(但强烈建议本地部署) | EU AI Act 高风险系统:2026 年 8 月 2 日 |
| 美国(联邦) | 行业专门立法(HIPAA、GLBA、FERPA) | 无联邦数据本地化要求,适用行业专门规则 | 一般允许 | 仅涉密数据需要(ITAR/CMMC) | 持续执法 |
| 美国(州) | CCPA/CPRA(加州)、VCDPA(弗吉尼亚)、CPA(科罗拉多),另有 15 部以上 | 同意与选择退出要求;CPRA 增加数据最小化 | 具备保障措施即可 | 否 | 各州不一(2023-2026) |
| 英国 | UK GDPR + 2018 年数据保护法 | 基本沿袭欧盟 GDPR;自行作出充分性认定 | 具备英国充分性认定或保障措施即可 | 否 | 持续执法 |
| 中国 | PIPL + 数据安全法 + AI 相关规定 | 重要数据严格本地化;出境须做安全评估 | 受限:多 数出境须通过政府安全评估 | 否(但实际上必须境内处理) | 已在执法 |
| 印度 | DPDP Act 2023 | “重要数据受托人”须本地化;配套处理规则待出台 | 仅限政府批准的管辖区(白名单待定) | 否 | 2025-2026 分阶段实施 |
| 沙特 | PDPL | 在王国境内处理;出境须满足条件 | 具备充分保障措施即可;部分类别受限 | 否 | 2024 年 9 月 14 日(已在执法) |
| 阿联酋 | 2021 年第 45 号联邦法令 + 行业规则 | 政府数据须留在阿联酋;金融、医疗另有行业规则 | 非政府数据具备充分保障措施即可 | 否(政府数据除外) | 已在执法 |
| 澳大利亚 | 1988 年隐私法及拟议改革 | 无数据本地化强制要求;APP 8 规范跨境披露 | 采取合理措施确保合规即可 | 否 | 隐私法改革预计 2026 年出台 |
| 巴西 | LGPD | 无严格本地化要求;处理须有合法性基础 | 具备充分性认定或保障措施即可 | 否 | 2021 年起持续执法 |
| 加拿大 | PIPEDA + 省级立法(魁北克第 25 号法案) | 联邦无本地化要求;魁北克要求对传输作影响评估 | 具备合同保护即可 | 否 | 魁北克第 25 号法案:2024 年 9 月 |
| 日本 | APPI | 无数据本地化要求;跨境传输须取得知情同意 | 取得同意或具备充分性认定即可(与欧盟互认) | 否 | 已在执法 |
| 韩国 | PIPA | 部分公共部门数据须本地化;私营部门较灵活 | 取得同意或具备保障措施即可;新规正在收紧 | 否 | 2024-2025 年修订生效 |
欧盟:GDPR + EU AI Act
欧盟在 AI 数据治理上拥有目前最成熟的监管框架:一边是影响力最广的隐私立法 GDPR,一边是全球首部综合性 AI 法规 EU AI Act。
GDPR 对 AI 训练数据的影响
只要训练数据中含有个人数据,GDPR 就适用。而在企业文档处理场景里,这几乎是常态:合同上的姓名、发票上的地址、人事文件里的员工编号、病历中的患者标识,在 GDPR 之下统统属于个人数据。
核心要求:
- 处理的合法性基础:把个人数据用于 AI 训练,必须有一项法律依据(同意、正当利益、合同或法定义务)。企业 AI 最常援引的是正当利益,但这要求留下书面的利益衡量记录。
- 数据主体权利:数据被用于训练的个人享有访问、更正、删除和反对的权利。对已经进入模型训练的数据如何落实删除权,法律上仍无定论,但这项义务本身是存在的。
- 数据最小化:只处理为特定目的所必需的个人数据。如果只需要实体名称,却拿整份文档去训练,就可能构成违规。
- 数据保护影响评估(DPIA):高风险处理必须做,而用个人数据训练 AI 几乎必然落入高风险范畴。
跨境传输:2020 年的 Schrems II 判决让欧盟与美国之间的隐私盾失效。2023 年生效的《欧盟与美国数据隐私框架》部分恢复了传输通道,但目前仍在承受法律挑战。标准合同条款(SCCs)是当前主要的传输机制,向保护水平不足的国家传输时还须附加补充措施。
现实含义:用美国的云服务商(AWS、Azure、GCP)处理欧盟个人数据来训练 AI,本身就带来法律风险。即便签了 SCCs,美国的《云法案》(CLOUD Act)和 FISA 第 702 条仍允许美国政府调取美国公司持有的数据,与数据实际存放在哪个国家无关。已有多家欧盟数据保护机构认定这与 GDPR 不相容。
EU AI Act 的影响
EU AI Act 在此之上,又专门为 AI 系统加了一层要求:
- 第 10 条(训练数据):高风险 AI 系统所用的训练数据必须“相关、具有充分代表性,并在可能范围内无错误且完整”。这要求把数据治理写成文档:用了哪些数据、如何清洗、施加了哪些质量控制。
- 第 11 条和附件 IV(技术文档):高风险 AI 系统的提供者必须保存详尽的技术文档,涵盖数据规格、设计选择、训练流程和验证结果,并随时可供检查。
- 高风险执法日期:2026 年 8 月 2 日。部署高风险 AI 系统的组织必须在该日期前完成合规。
“高风险”覆盖哪些场景:医疗、教育、就业、信用评分、执法、移民和关键基础设施中的 AI。受监管行业里的企业 AI 部署,多数落在高风险类别内。
美国:行业分立的拼图
美国既没有联邦层面的数据本地化立法,也没有综合性的联邦隐私法。数据驻留要求来自行业专门监管,以及数量不断增加的州隐私法。
联邦层面的行业专门监管
HIPAA(医疗):
- 不含数据本地化要求,HIPAA 并未规定数据必须存放在哪里
- 要求对 PHI 采取管理、物理和技术层面的保障措施
- 任何第三方处理 PHI 都须签署业务伙伴协议(BAA)
- 签了 BAA 就可以使用云处理,但部分医疗机构仍选择本地部署,以简化合规并消除第三方风险
- 用 PHI 训练 AI 须先做去标识化(安全港或专家判定),或取得患者授权
ITAR(国防与出口管制):
- 属于 ITAR 管制的数据和技术,必须由美国籍人员在美国控制的基础设施上处理
- 云服务商须提供符合 ITAR 的环境(AWS GovCloud、Azure Government)
- 涉密数据必须使用位于美国境内的隔离网络环境
- 用 ITAR 管制数据训练出的 AI 模型,同样继承出口管制限制
CMMC(国防部承包商):
- 1 至 2 级:基础保障措施,通过 FedRAMP 授权即可使用云
- 3 级及以上:高级保障措施,受控非涉密信息(CUI)的处理需要严格的访问控制
- 3 级及以上视数据密级,常采用隔离网络环境
GLBA(金融服务):
- 要求对客户金融信息采取保障措施
- 不含数据本地化要求,但监管方期待健全的访问控制
- 用金融数据训练 AI 须满足模型风险管理(SR 11-7)要求
州隐私法
截至 2026 年,美国已有 20 多个州通过了综合性隐私法。与 AI 训练数据相关的主要条款如下:
| 州 | 法律 | 与 AI 和数据相关的条款 |
|---|---|---|
| 加利福尼亚 | CCPA/CPRA | 有权拒绝个人数据被“出售”或“共享”;CPRA 增加数据最小化要求;CPPA 正就自动化决策制定规则 |
| 科罗拉多 | CPA | 有权拒绝画像;高风险处理须做数据保护评估 |
| 弗吉尼亚 | VCDPA | 有权拒绝画像;定向广告须做数据保护评估 |
| 康涅狄格 | CTDPA | 与弗吉尼亚类似;画像可选择退出 |
| 德克萨斯 | TDPSA | 消费者享有选择退出权;适用范围广泛 |
趋势:各州立法正在向同一个方向靠拢,即赋予消费者拒绝 AI 画像的权利,并要求对用个人数据训练 AI 做数据保护评估。目前尚无任何一州强制数据本地化,但选择退出机制给云端 AI 训练带来了运营复杂度:一旦消费者选择退出,你必须确保其数据从训练数据集中移除,而数据分散在各类云服务中时,这件事很难审计。
英国:脱欧后的框架
脱欧后,英国将 GDPR 保留为 UK GDPR,并通过 2018 年《数据保护法》(Data Protection Act 2018)和信息专员办公室(ICO)维持自己的数据保护框架。
与欧盟 GDPR 的主要差异:
- 英国自行作出充分性认定,与欧盟的认定相互独立
- 英美之间的数据传输,由《欧盟与美国数据隐私框架》的英国扩展条款覆盖
- 英国在 AI 监管上释放出更“利于创新”的信号,规则的细致程度低于 EU AI Act
- 英国的 AI 监管框架按行业展开,由现有监管机构(FCA、ICO、Ofcom、CMA)各自纳入 AI 监督职责
对 AI 训练数据而言:要求与欧盟 GDPR 大体一致,合法性基础、数据最小化、高风险处理的 DPIA 以及跨境传输保障措施同样适用。欧盟对英国的脱欧后充分性认定目前仍然有效,数据可以在英欧之间自由流动,但该认定会被定期复审,也存在被撤回的可能。
中国:PIPL + 数据安全法
在主要经济体中,中国的数据本地化制度最为严格,多部法规相互叠加,对 AI 开发构成明显约束。
《个人信息保护法》(Personal Information Protection Law,PIPL):
- 关键信息基础设施运营者(CIIO)须将个人信息存储在中国境内
- 数据出境须满足以下之一:通过政府安全评估、订立标准合同并备案,或取得个人信息保护认证
- 涉及“重要数据”或个人信息数量超过阈值(100 万人以上)的出境,安全评估是强制的
- 数据出境须取得个人同意,并具体告知接收方身份和处理目的
数据安全法:
- 设立“重要数据”和“核心数据”分类,限制逐级加严
- 核心数据(关系国家安全、国民经济命脉)管控最严,只能在境内处理,不得出境
- 组织须对数据编目分类,据此判断适用哪一档限制
AI 专门规定:
- 面向中国用户的生成式 AI 服务,必须部署在中国境内的基础设施上
- AI 训练数据须满足内容审核要求
- AI 生成内容必须加以标识
- 深度合成(深度伪造)规定附加了额外的数据处理义务
对在华经营的企业:在中国采集的 AI 训练数据必须在中国处理。训练数据集出境需要政府批准,流程可能耗时数月。用中国数据训练的 AI 模型,即便部署在别处,仍受中国监管约束。落到实处,这意味着要在中国境内单独维护一套 AI 基础设施。
印度:DPDP Act 2023
印度 2023 年的《数字个人数据保护法》(Digital Personal Data Protection Act,DPDP Act)确立了框架,配套细则仍在陆续落地。
主要条款:
- 数据本地化:并非一刀切的要求,但政府有权指定必须在印度境内处理的数据类别。“重要数据受托人”(大规模数据处理者)承担额外义务。
- 跨境传输:只能传输至政府批准白名单上的国家,未列入的国家一律禁止。截至 2026 年初,该白名单尚未最终确定。
- 同意:处理个人数据须取得明示、知情的同意,且同意须与目的一一对应。
- 数据主体权利:访问、更正、删除以及申诉救济。
对印度的 AI 训练数据而言:被归类为重要数据受托人的企业须开展数据保护影响评估,并任命数据保护官。用印度居民的个人数据训练 AI,需要同意或其他合法性基础。训练数据的跨境传输仅限于获批管辖区,在白名单公布之前,这给云端 AI 训练留下了不确定性。
沙特阿拉伯:PDPL
沙特的《个人数据保护法》(Personal Data Protection Law,PDPL)自 2024 年 9 月起全面执行。
主要条款:
- 个人数据处理须在王国境内进行,除非满足出境条件
- 只有向保护水 平充分的管辖区传输,或采取特定保障措施(具有约束力的公司规则、合同条款),才允许跨境传输
- 处理须取得同意,公共利益、重大利益和正当利益等情形除外
- 数据主体享有访问、更正、删除和反对的权利
对 AI 训练数据而言:在沙特境内用个人数据训练 AI,应当运行在沙特本地的基础设施上。若云区域设在沙特境内,使用云 AI 服务是可行的(AWS 已开设沙特区域,Azure 设有卡塔尔区域并宣布将扩展至沙特)。涉及敏感数据或政府相关数据时,在王国境内本地部署是最稳妥的合规路径。
阿联酋:2021 年第 45 号联邦法令
阿联酋的数据保护框架是分层的:联邦法之外,还有自贸区专属规则(DIFC、ADGM)和行业专门要求。
主要条款:
- 政府数据必须在阿联酋境内存储和处理
- 医疗数据(依健康数据法)有专门的驻留要求
- DIFC 和 ADGM 内的金融数据适用各自自贸区的数据保护规则(以 GDPR 为蓝本)
- 非政府个人数据在具备充分保障措施的前提下可以跨境传输
对 AI 训练数据而言:政府和公共部门的 AI 项目必须使用阿联酋境内的基础设施。私营企业空间更大,但仍需评估自身数据是否落入行业驻留要求(医疗、金融)。阿联酋正在积极建设主权 AI 能力:技术创新研究所(Technology Innovation Institute,Falcon 系列模型的开发方)由政府支持,说明主权 AI 已被列为国家优先事项。
澳大利亚:1988 年隐私法
澳大利亚目前不强制数据本地化,隐私法改革正在推进中。
主要条款:
- 澳大利亚隐私原则(APP)第 8 条规范个人信息的跨境披露,组织须采取合理措施,确保境外接收方遵守 APP
- 没有数据本地化要求,数据可以在境外处理
- 改革提案包括收紧同意要求、增设删除权,以及推出儿童隐私守则
- 正在进行的隐私法复审可能带来更严格的跨境传输规则
对 AI 训练数据而言:只要云服务商满足 APP 要求,现行法律允许在云端用澳大利亚个人数据训练 AI。即将到来的改革可能收紧这一空间。处理敏感信息(健康、金融)的组织通常出于风险管理考虑,即使没有法律强制,也会选择境内或本地部署的基础设施。
巴西:LGPD
巴西的《通用数据保护法》(Lei Geral de Proteção de Dados,LGPD)以 GDPR 为蓝本,自 2021 年起持续执法。
主要条款:
- 没有数据本地化要求
- 具备充分性认定、标准合同条款或有约束力的公司规则,即可跨境传输
- 处理须有合法性基础(同意、正当利益、合同等)
- 数据主体享有访问、更正、删除和数据可携带权
- 国家数据保护局(National Data Protection Authority,ANPD)已就自动化决策发布指引
对 AI 训练数据而言:LGPD 不限制 AI 训练数据在何处处理,但要求具备合法性基础,并为跨境传输配套适当的保障措施。巴西与欧盟的充分性认定一直在讨论,尚未正式落地。只要服务对象是巴西数据主体,无论处理发生在哪里,都须遵守 LGPD。

